当爱已成往事

　　因为工作的不顺利和其他一些烦恼的困扰，这个秋天我的心情颇为寥落。坐在四楼办公室的窗前，看到对面那棵合抱粗的高大古老的钻天杨的叶子一片片地随风飘下时，我总感觉到那似乎不是落叶，而是我零落满地的破碎的心。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的初恋情人罗阳在某一天意外地打来了电话。

　　“叶子，我们是不是该见一面了?”简单的问候过后，他忽然这样说。

　　我一愣，本能地反问：“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快十年了吧。”

　　快十年了吗?怎么在我的感觉里，相恋和分手都仿佛是在昨天?

　　“我们还有必要再见面吗?”我有点犹豫。书上常说，千万不要轻易和初恋情人见面，当你觉得青春已去时。就像现在已经三十岁的我，面对着镜子里的那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平生第一次自信不起来。

　　罗阳坚决而果断地回答：“我认为，我们应该在彼此还未真正老去之前再见一面的。”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忽然特别特别地想念你，叶子。”面对着初恋情人如此深情的表白，我陷入了沉默。

　　他为什么要想念我呢?在彼此已经分手多年后的现在?难道真如他所说的，他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能够和心底真正最爱着的女人在一起吗?

　　我一直不敢也不愿去相信，这个女人就是我。虽然他一再地这样坚持。

　　在极其复杂和矛盾的心情中，我最终还是答应了罗阳的邀请。一方面是我现在的处境，的确正想找个地方好好的散散心；另一方面，我也真的想看一看在北京十多年的罗阳过着怎么样的一种生活。
　　
　　虽然初秋的北京正午的阳光分外地柔和，夏天的感觉还很深很浓，但是那天雾很大，风也很大。我的一头长发被风吹得乱纷纷的，整个城市似乎被笼罩在一层温暖而又朦胧的面纱中，像我当时的心情。车站上如潮般拥挤的人群把我吓了一大跳，这么多的人，让我到哪里去找罗阳呢?站在入口处的大红灯笼下，我在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中仔细地寻找着记忆里熟悉的那张脸。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回过头，罗阳带着那种久违的微笑站在我身后。随手接过我手里简单的行李，他说：“走吧，我的车停在站外。”他的手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头，让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

　　坐了好几站的地铁，才来到他停车的地方。一辆漂亮的黑色帕萨特轿车，夹在一大群我不曾见过、当然也叫不出名字的高档名牌车群中，像一个高贵的公主般引人注目。我悄悄地打量着他，白净的脸，细长的手指，剪得很短的头发和那种温和而柔情的眼神，一切都是记忆里我熟悉已久的模样。我发现他的穿着随意而简单，蓝色牛仔裤，白色休闲上衣，但质地考究，面料柔软，一看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品牌服饰。都市白领的那种特定的成就感和优越感，深藏不露在他每一个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间，却又的的确确掩饰不住地落入我的眼中。他已经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了，尤其是那一口字正腔圆的北京普通话，几乎找不到一丝东北的口音。看罗阳在车水马龙的街上熟练地将车开得如游鱼一般，我忽然之间从心里涌起了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深深的感慨，当年那个在我眼中的幼稚的小男生真的已经长大了。

　　车子在一家豪华典雅的餐厅门外停下来，身着红色旗袍的漂亮的迎宾小姐微笑着将我们迎了进去。眼前的一切对于我来讲都是陌生的，都市的气息十分浓郁而又是恰到好处地展示在每一景物之中，包括偌大的厅堂里陈列着的各式各样的菜肴样本及服务小姐递过来的厚厚的菜谱。

　　“中午先简单吃点，晚上再为你接风吧。”罗阳很体贴地说，为我点了几道我曾经喜欢吃的和他认为我有可能会喜欢吃的菜。在等着上菜的空隙里，他静静地注视着我，过了良久，他才不动声色地说：“哥们儿，你变了。”

　　“是变老了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天真的女人一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的心一震，手一抖，杯子里的茶险些溢出来，他是在指我吗?

　　“是啊!”我听出了自己口气里明显的无奈和自嘲：“经历了那么多，谁还能不变呢?”我低下头来喝了一口不知名的茶水，略微有丝苦涩的独特而陌生的味道在舌间久久地不肯散去。

　　“不过……”罗阳微笑地看着我，说：“在我眼中，你还是以前的叶子，是那个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的姑娘。”

　　我苦笑着摇摇头，他这句话是给我的安慰吧。

　　我把目光掠过他的肩膀，投向站在他身后的服务员。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儿，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她脸上那种毫不张扬却绝对惹人注目的青春的气息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心灵，让我不禁感叹时光的无情。岁月催人老，十三年的光阴在指尖悄悄溜走，蓦然回首，似乎什么也不曾留下，留下的只有一颗沧桑、破碎、疲惫而又感觉未老先衰了的心，而当年，我也曾和她们一样的年轻和美丽过。
　　
　　走出餐厅，正午的阳光十分灿烂，感觉风似乎小了一些，雾也比初来时淡了一点，眼前的一切显得清晰而真实。北京果然不同于其他的城市，即使是格局相似、干净整洁的街道和建筑，外处都显示出首都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气派，华丽而高雅、庄重而大气。坐在开着空调的舒适的车子里，想着昨天还在秋风萧瑟的北方的小城，今天就来到了残留着盛夏风情和气息的另一个城市，季节的概念也因此在我心里变得模糊起来。

　　“我们这是去哪儿?”看着罗阳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我有点奇怪。

　　“我的研究课题在涿州，所以你得跟我去那边。”说完，他侧过身来，替我系上安全带，“一会儿过检查站时，是要检查的。”他离我很近，以至于他的呼吸热热地吹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好在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这瞬间微微发红的脸。

　　我是第一次看到高速公路，因为以前出远门都是坐火车。阳光明亮地照在干净得似乎一尘不染的宽阔的路面上，车在上面快速行驶时，好像整个人也随着一起飞起来。路的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那种深深的绿色给人的感觉凝重而成熟。来来往往的各种各样的大车小车，从我们身边飞快地掠过，我们也不时地超过一些速度不算很快的车，然后将它们远远地抛在身后。“在高速上超车是最刺激的。”罗阳说：“但一般情况下都规定最高时速，超速会被罚款的。”为了更真实地感受一下这种感觉，我将车窗摇下了条缝隙，立刻，热乎乎的风一下子就涌了进来，把我的头发都吹得立起来了。

　　“淘气包。”罗阳笑着说：“小心吃一嘴的灰。”他按了下身边的总开关，车窗又徐徐地关上了。罗阳的手机在不断振铃，他专心地一边开着车，一边接着电话。我算了一下，他平均每十几分钟就得接一个电话。为了方便开车，他戴上了耳机，所以有时往往会因为他突然的开口说话而把正在全神贯注盯着车窗外的我给吓一大跳。听他在电话里和别人聊着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极浓的话题(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英文)，我忽然觉得有点扫兴。于是，在他接了第N个电话后，我说：“早知道你这么忙，我就不来了。”“对不起!”他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我一直这么忙，这儿的人都这样，工作节奏很快。”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远远看见一座古代城门似的建筑矗立在前方，写有“涿州”两个烫金的大字，宏伟的气势中带了一丝古典的味道。隐隐约约的，我感到鼻端的空气似乎也变了，是那种麦浪的清香和烧玉米秸子的味道，因为我的老家就是河北的，所以我对这种气息很熟悉也很亲切。

　　“我闻到河北味了。一路上都少言寡语的我欢快了起来。”

　　罗阳被我的话给逗乐了，打趣道：“敢情河北就这味儿啊?”

　　涿州是个县级市，面积并不是很大，但整个城市街道宽敞，环境整洁，两旁树木林立，高大挺壮的槐树和摇曳着长长枝条的垂柳是不同于北方的明显特征。在我的记忆里，北方只有杨树、松树、樟树等耐高寒的树种植物。一路看过来，我忽视发现有一些粉色的鲜花，开在街道中间一片片苍翠的修剪整齐的树丛里，有点像茉莉，又有点像玫瑰，微风拂过，清香宜人，格外美丽。

　　“那是什么花儿?”我好奇地问罗阳。

　　“不知道。”他却看也没看，随口回答。也许是天天都看到，不像我这样有新鲜感了，他只顾着到处寻找着一个客户朋友姜凯订好的宾馆，直到快把半个涿州城转遍了，才找到挂着“诚信大厦”招牌的一幢高层楼群，原来是走错方向了。

　　如此豪华的宾馆我是初次光顾，但我并没有表示出什么太大的兴趣，因为我的目光还是一路被院内花坛里种植的那些从未曾见过的各种奇花异草所吸引着。对我来讲，它们似乎比富丽堂皇的装饰更富有值得一看的魅力。“你呀，还是那样浪漫兮兮的。”罗阳亲热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

　　姜凯在门口迎接了我们，对我的到来表示了热烈而礼貌的欢迎。他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一张很成熟很帅气也很富态的脸，高大的身材和潇洒的气质，给我的感觉很像北方男人。他态度谦和，说一口略带点河北口音的北京话，听着感觉挺舒服的。听他一口一个“罗总”称呼罗阳时，我觉得有些别扭，这才想起罗阳现在已经是北京极富盛名的凯达实业所属下的某一个化工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涿州分公司的项目经理了。他年轻有为，做人做事都很有原则，谦虚谨慎，彬彬有礼，因此深得比他年长许多的各位同仁、下属及客户的爱戴和尊重。从姜凯对他的毕恭毕敬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使我不得不对这个当年在我眼中一直像个孩子般的小男生刮目相看了。于是我也开玩笑地跟着姜凯一起称呼他“罗总”，他用已经不太纯正的东北话嗔怪地说：“揍你好受啊?”逗得姜凯一阵大笑。

　　小坐了一会儿后，姜凯就起身告辞了。

　　“你们休息一下吧，晚上我来安排，为叶子接风。”姜凯和我握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