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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已成往事

作者:曹梦秋日期:2007-11-28 20:47:17
　　送走了姜凯，罗阳对我说：“你先冲个凉睡一会儿吧，坐车很累的，我还有点事没干完。”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埋头噼哩啪啦地敲了起来。我扫了一眼，一大堆英文，看不懂。我走进卫生间的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立刻觉得整个人都轻松多了，但同时倦意也跟着上来了，我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去。
　　
　　被罗阳叫起来时发现房间里开了灯，天鹅绒的落地窗帘垂了下来，挡住了外面刚刚涌上来的暮色，屋子里显出一派淡淡的朦胧。

　　“几点了?”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罗阳。

　　“七点。看你睡得那么香没忍心叫醒你，姜凯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罗阳坐在床边，那双一向柔情似水的眼睛在金丝边镜片后面闪烁着温柔的笑意。

　　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四个小时，看来我真的是太累了。

　　我抓了抓被压得略有些凌乱的头发，避开了他的眼光。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向来泰然自若的我，今天却忽然有些隐隐的慌忙和不安，是否因为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特别的心情，容易让人心旌摇曳，意乱情迷呢?在我的谬论里，宾馆应该是属于情人们约会的地方，可是我和罗阳的这一次会晤，又算什么呢?老情人还是老朋友久别重逢?

　　那天晚上，姜凯带我们去了开发区一家十分有名的重庆海鲜城，点的都是一些我以前没有吃过也没有见过的菜，精致而典雅的妆点，衬着诱人的配菜，可谓是色、香、味俱全，让人的神志为之一振，垂涎三尺。我这才发现有点饥肠辘辘了，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已经消化空了。

　　罗阳是这样对姜凯介绍我的：“叶子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姜凯心领神会，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微笑，“不错，不错，挺漂亮、挺有气质的。”“那当然，我的眼光了。”看罗阳将得意和骄傲演绎到满脸，让我非常费解。

　　半斤装的大玻璃杯，在家都是用来喝啤酒的，可是在这儿却用它来喝白酒。“我知道北方的女孩都有点酒量的。”姜凯见多识广，为我倒了满满一大杯。我也没有推让，反正我心里明白这一杯下去还不至于让我怎么样。

　　可能是太高兴了，一向不胜酒力的罗阳也和我们一起喝干了一大杯白酒，惊得姜凯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我的天!”他吃惊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罗总喝这么多酒呢!”他拿着瓶子，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给罗阳的杯子里添酒，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我。我摆了摆手，“别让他喝了，据我所知，他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此时的罗阳显然已经有了醉意，他管前来结账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经理叫“祝英台小姐”(因为人家姓祝)。

　　饭后，姜凯提议去歌厅唱歌。“放心，我们来这里一向只是唱唱歌而已。”面对着歌厅里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美貌的小姐们，姜凯似乎是在对我解释。我淡淡地笑了笑，没表露出任何的见怪不怪的情绪来。我早已经注意到，涿州城里满街都是歌厅和夜总会，华灯初上时，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照亮了这个美丽的城市的同时却令我的心情无端地低落下来。在电话里，我早就得知罗阳经常性地光顾这种娱乐场所，当然都是工作需要，避免不了的应酬。但是，想起刚才在饭店里他和“祝英台”谈笑风生的样子，一点也找不到当年一见女孩子脸就会红的羞涩的小男生的影子了，我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流水它带起了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这种转变对于罗阳来讲是利还是弊，但我知道，这是成长的岁月里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也不可以否认的安排，就像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的那句话里所描写的那样，“总以为自己是生活出色的演员，也是生活出色的导演，没料到在岁月面前，所有的戏剧只不过是一缕清烟”。其实太多的时候，人生就是一场演出，所有的欢笑和眼泪，所有的开始和结局，往往由不得自己来控制，自己来把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我真的有些怀疑和担心，年轻的罗阳能否经得起来自物欲横流的这个城市里的种种诱惑。

　　我是第一次听罗阳唱歌，他哪里是在唱歌，分明是在念歌词。但还好，总算没有让调跑得太远。都说喝醉是人表面醉了，其实内心明白得很，罗阳似乎就是这样。尽管他东倒西歪的，不靠着我，站都站不稳，看上去好像是醉了，但他唱的却都是十几年前我们共爱的台湾歌手罗大佑的经典歌曲，《恋曲一九八零》、《恋曲一九九零》、《你的样子》、《滚滚红尘》、《鹿港小镇》……这些彼此共爱的老歌被他一首接一首地唱下来，让我的感觉仿佛一点点的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年轻的岁月里曾经手牵着手散步在家乡的河堤旁的一幕幕，都又重回眼前，让人不得不再次跌进回忆的深渊和过去的旧时光中，跟随着他的平铺直叙的歌而一路上不停地走下去、走下去……罗阳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头，面对着初恋情人的款款深情，面对着这一首首熟悉的老情歌，想不为之动容都是不可能的了，于是曾经所有的准备已久的淡然和伪装的坚强，在酒精、歌声和扑朔迷离的灯光的刺激下支离破碎，让我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曲终人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我和罗阳慢慢地徘徊在安静的长街上。这样的时间，街上看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只有我们两个半醉半醒的迟归的人。夜上浓妆，不远处的市中心广场上灯火辉煌，美丽非凡，为这个城市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又华丽的外衣。初秋温暖而暖昧的晚风轻轻地吹拂着，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的花草的清香，在我们之间缓缓地徜徉着，久久不散，让我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这是否就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里“寂寞的爱情的香气”。我倚在一棵大板树下，双手抱肩，静静地望着罗阳手舞足蹈的样子，他脸上带着的那种迷迷茫茫的甜蜜而满足的微笑，让我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异样的对于成长所带来的不可言喻的悲凉。

　　九十年代初期，爱情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讲，犹如小说里的情节，真实而又略带有一丝浪漫的味道。

　　罗阳是我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一个品学兼优、德才兼备的男孩子，有一张时时会泛起淡淡红晕的羞涩的脸，眉目清秀，善良温和。那时的高考成败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而在当时的所有的毕业生中，罗阳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夏天，他以全市理科班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了北京市的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而我则以三分之差名落孙山。这一切的结果应该是在预料之中，因为以当时的升学率来看，应届毕业生能顺利升入大学的寥寥无几。我没有参加复读，而是有了一份在当时来说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工作。我一直以为，我和罗阳之间应该不会有任何的牵牵绊绊。自卑而又自尊的我拒绝着他的一切消息。然而每一年，当枫叶泛红的金秋时节，他都不会忘记给我寄来满满一大信封飘散着淡淡沁香的枫叶。他说：“如果自古以来枫叶代表的就是爱情的话，那么叶子，我今生所有的对你的感觉，就在这一片滴血的颜色里荡气回肠吧!”

　　尽管那时候，年轻的我们真的并不明白情为何物，爱是什么，但是，在千里相隔的两个城市里，我和罗阳呼吸着同一片蓝天下的相同的空气，却似乎已经无法再真正的走入对方的世界。那种实实在在存在于彼此之间的学历和理念以及世俗中不可避免的种种差距，在一定的程度上让初恋的感觉如云淡风清，可望而不可及。我理智而又明确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故事，其实冥冥之中早已经注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虽然远方的罗阳一直在不断地对我说，一定要等到他毕业。我答应了。

　　然而，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事情是我们事先无法预料的，爱情也一样。就在罗阳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嫁为人妇。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和罗阳之间的爱情最终完美的惟一的方式。而在多年后的现在，我才发现我犯了怎样一个幼稚而无法更改的错误啊!

　　我结婚的那一天，罗阳在酒吧里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在梦里，他不断地喊着我的名字，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叶子是我的，她不应该嫁给别人!”
　　当我的婚姻由于种种原因最终以失败结束的那一年，罗阳却刚刚步入婚姻。我们的爱情，就这样在有缘无份的命运安排下最终错过了。

　　“叶子，你会甘心做我一辈子的情人吗?我能给你的，真的只有这些了。”罗阳在略带着一丝凉意的晚风这样问我，他的眼光中装满了令我无法言喻的的苦涩和忧伤。

　　我的眼睛湿润了。

　　但是，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我仍然想找一个真正能给我安全的感觉和真实的快乐的那一个人，而并不是随波逐流，用自己仅有的青春来赌明天和不可预知的将来。我知道，我只是一个不能改变自己和别人命运的安于现状的世俗里的小女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情，过着属于自己的平淡、平凡而又平静的生活，我不可能允许和原谅自己去介入别人的家庭，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另一个无辜女人的痛苦之上，这样，我一生都不会真正的快乐。

　　也许，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拥有，这正是我悲哀的原因。

　　所以，我能做的，只能是流着眼泪，轻轻地对他说：“对不起。”

　　罗阳默默无言地拥抱了我，他将只有我能明白的深深的无奈与不舍全部融入了这紧紧的拥抱之中。

　　“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叶子。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觉得惟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可是，为什么我这么爱你，却还是只有一次次的负你的债呢?”他叹息着，轻轻地用手抚摸着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和冰冷的脸：“你是我这一生惟一用心来爱过的女人，可是我却给不了你想要的全部，我们总是一再地错过又错过，是天意如此还是我们故意?叶子，你能告诉我吗?”

　　清冷的月光下，看得见他眼里隐隐约约闪烁着的点点泪光。他近在咫尺的脸曾是那样的熟悉，但是，现在它却又是那样的陌生和遥远，在此刻的我的感觉里，在这个世界上，关于爱情，关于缘份，有谁可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遗憾，爱情才能在千年万年的岁月中，始终散发着迷人而凄婉的魅力，令古往今来人们终其一生的追求也没有止息。我看着他，不知道怎样来回答他的话才算正确。我惟一能确定的是，在这一生，无论我们再怎样的用心去呵护，用生命去珍惜，都已经注定了迟到，因为命运来不及更改，爱情和人生一样不能重来。

　　……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罗阳陪我吃最后的一顿晚餐。坐在海淀区泰山酒店螺旋式的豪华餐厅里，我们相顾无言。一首熟悉的旧歌轻轻地在宽阔的空间里回荡，“本应属于我的你，共把人生推进，却无缘再聚，任苍天变了心。”看着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如梦似幻般迷醉的神情，我不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缘，不明白哪一个决定才能够让自己无悔而无怨。

　　罗阳的表情一直很落寞，他甚至用埋怨的口气再一次这样质问我：“叶子，这么多年，为什么在我的面前，你总是这样清醒?”这么多年，他已经不止一次地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装满了透明的液体的酒杯在我的手中轻轻地旋转着，泛着白色泡沫的桔黄色的啤酒在透明的杯子中静静的摇曳，像是谁和谁在风中纠缠的眼，承载了太多的诉不尽的哀愁。

　　“终于知道了/在这叶已落尽的秋日/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诱惑/永远以绝美的姿态/出现在我最未能提防的时刻的/是那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绝的命运/而无论哪一种选择/都会让我流泪/让我在叶已落尽的那一日/深深的/深深的/后悔”

　　我默默地看着他，任凭心底在反反复复地挣扎。

　　整个国庆长假期一直非常晴朗的天空忽然间落起了小雨，潇潇洒洒飘然而下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打湿了我的长发。在地铁等车的时候，我努力抑制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不知道是为了将再重聚无望的分手，还是为了某一种说不清楚的遗憾和感伤。罗阳装着没有看见，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望着在不远处卖东西的老大娘。

　　“帮我擦擦眼泪。”我说，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我泪流满面的样子。手里拎的都是刚才在超市里罗阳为我买的东西，沉沉的两大包。我一再说够了够了，他也不理，看见什么顺眼就拿什么，仿佛是一种有意识的宣泄。

　　他为自己找着理由：“我没有带面巾纸。”

　　“用这个。”我说。我的脖子里正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巾。
他叹口气，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拎起丝巾的一角，轻轻地替我抹去泪水。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他的眼神专注而忧郁，沉重而感伤。我知道，其实他的心情和我一样。

　　我的眼泪就这样在他小心地擦拭下一波又一波地涌出。

　　罗阳，爱情是世界上最没有把握的东西，如果我们都醉了，谁扶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