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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私和懦弱酿造的悲剧

  • 作者:南怀愉    日期:2007-9-11 14:11:40
  • 清纯少女 自私和懦弱酿造的悲剧

           那年我刚满18岁,和同龄人一样,兴高采烈地卷起铺盖去农村插队。我们插队的地方有一个很动人的名字:乐园大队。

           我们知青被分到乐园4队,而全大队唯一的富农便在4队。那时我们年龄虽小,但对于贫农和富农、地主之间的关系有相当的了解:富农,不就是《艳阳天》里的弯弯绕么?不就是《青松岭》里的钱广么?他们虽然天天和我们一起干活儿,但永远不是我们知识青年的朋友,永远不是我们依靠和亲近的对象!

           古家的住地与集体户不太远,只隔两块山地。户主古文俊,我们下乡前才死了老伴,和两儿子一个女儿在一块过。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结婚。尽管两个儿子都长得挺壮实受看,可是由于他们是富农子弟,在本队找不着对象,只好娶了外村的女人。这两个女人,一个又黑又瘦,一个又胖又老。女儿古月秀,比她两个哥哥长得更好,在这个大队也是顶尖的。十七八岁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身材也极苗条,不像那些农村姑娘腰粗臀肥的。可惜那时无法穿高跟鞋,不然走起路来准是婀娜飘逸极了。也许是出身的关系,古月秀性格内向腼腆,一说话脸就红。这就使她更有了一种淑女的韵致。村里那些小伙子一干活就拿她开玩笑,有些话在我们听起来简直就是调戏,可她也不敢恼怒,只能一笑了之,或一走了之。

           我们俩的接近纯属偶然。她不知听谁说我手里有一本缺了三十多页的《青春之歌》,竟第一次独自来到集体户把我喊了出去。恰巧这本书让别的知青借去了,我只好告诉她过四五天再来。当时的心理是马上把她打发走,因为我正在申请入党,和富农女来往怎么了得?待书拿回来,我怕她再来找我,便决定偷偷送到她家去。那是个燥热的中午,似乎整个世界都已沉睡。我走近她家门前的时候,没提防她家的那条大黄狗疯狂地冲出来,朝我凶狠地叫着、扑着,我吓得大叫了好几声。这时古月秀急忙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大声喝斥:“大虎,大虎,回去!”大虎乖乖地跑了回去,而当我刚要走近她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浑身的血像凝固了一般:古月秀上身只穿着一件红色的乳罩,露出了堆玉积雪叠银凝脂一样的肌肤了。手里的书“啪”地落在了地上!她也傻了,掩着胸口就跑回了房中!我赶紧落荒而逃……

           从此,我们俩的心中都像有了一个秘密,谁也不再和谁说话,也不再来往,但我的心中已印上了她的影子。有时候,这个影子被一个正常的欲望托出来:“这个少女多么美丽,多么迷人!”但更多的时候,“富农女儿”4个大字重重地盖住了那个清纯美丽的影子。

          我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天中午的难堪场面被一个多嘴的婆娘看到了,而且这婆娘正是与古家有纠纷的邻居。她不仅告诉了大队书记,并且添油加醋地说我和古月秀如何亲嘴、拥抱……幸亏当时的大队书记刚调来不久,没太摸清这里的家族、派系的内情,也没敢把这件事张扬开来,只让我在小队会上做个检讨,并允许古月秀不亲自参加由其父来接受批判教育。我违心地做了检讨,说自己经不起古月秀的诱惑,阶级立场没有站稳等等。

          为此事,我的“积极分子”称号被取消了,而古月秀则被罚了两个月的工分,也就是说她这两个月的活全白干了。这倒无所谓,最让人难堪的是人们指指点点和说三道四。我没料到这个内向的少女如此坚韧,无论别人说什么,她既不应声,也不做任何反应。这反倒堵住了别人的嘴。只是有意无意地回避我,偶尔见面,她都是冷眼相向。我知道,我深深地伤了她的心。

           那年9月初,阴雨连绵,二十多天没见晴,好多庄稼被淹了一片泥泞。刚一晴天,农民们纷纷到地上扶庄稼。我那天去公社给集体户办事,回来时正搭上农民王六的马车。到村边的黄龙河不远处,王六停下车给马饮水,我也下车帮忙。这时,猛听不远处“扑通”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喊叫:“哎呀!救命啊——”我们循声望去,见离大桥右侧100米处有人在水面上挣扎。我俩顺着河边跑去,近前一看不见人影!我是旱鸭子,不会水,只好催王六:“小六子,你会水,快下去救人!”王六脱下上衣,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半小时之后,王六连托带顶地把一个人推上岸边,我慌忙伸手把那个人拉上岸来,又去拉王六。待王六上岸后,我俩定晴一看,原来落水者不是别人,正是古月秀。她一点知觉也没有,肚子鼓鼓的,灌满了水。王六以为她死了,吓得大叫:“怎么办?怎么办?”我说:“你快回队里叫人!”王六飞也似的向队里跑去。

           这里只剩下我和古月秀,我猛地想起中学上卫生课时老师教给的人工呼吸方法,心想:她可能还没死,说不定还有救,我来做人工呼吸试试!我刚俯下身,便见她的上衣已经掀开了大半,露出了雪白的皮肤,和我那天在她家看到的一样!我像受了刺激似的又猛地站起来。这个地方就我们俩,等村里人来了怎么看?一男一女的,弄不好再批判我一顿,不把我窝在这鬼地方扎根才怪呢!想到这,我不寒而栗,放弃了做人工呼吸的念头,下意识地弯下腰把古月秀揪起的衣角拉了下来!这时我似乎感觉到她的鼻孔中还有气息!我急了,怎么还不快来人救啊。

           十多分钟后,队里的赤脚医生和古月秀的哥哥、父亲都来了。医生马上支开了多余的男人,开始给古月秀做人工呼吸……尽管一连反复做了四十多下也没见一丝反应。医生无奈地控了控脸上的汗水,似乎冲着我说:“唉,要是早一点来就好了。”古月秀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失声痛哭起来。那声音,那情景,直到今天仍然回荡在我心中,闪现在我的眼前……

           古月秀就这样死了,没有人追查她是失足落水的,还是自沉的。她太平凡了,又是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有着一个特殊的身份,便如一颗小水珠溅到了黄龙河里,再也不见踪影。下葬那天,只有古家的亲戚孤零零的几个人。人们该上工的上工,该说笑的说笑。我没有出工,在集体户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默默地为她送行。

           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我终于有了勇气来重新咀嚼这段凄惨而荒唐的往事。我是自私的,为了保全自己,而葬送了一个美丽纯洁的少女。我恨自己在那个年代的荒唐与猥琐。借这篇文章,我想向九泉之下的古月秀做一次最深切的忏悔……写到这里,蓄了二十几年的泪水又一次落了下来,这泪水一滴滴地敲击着我负罪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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