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开了， 烟花败了

　　幸福的生活谁都向往，但并不是谁都能得到，甚至得到了，也会被毁灭……

　　周天看着车窗外，好多人，肩扛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匆匆跑过。正发呆，脚脖子忽然被撞了一下，周天缩脚，目光却未从窗外挪回。“哎哟！”又是一下，这回真疼。扭头看，对座一个女孩正冲他笑，不认识，周天又将头转向窗外了，不料，没几秒，脚上又挨了一下。

　　女孩肆无忌惮地看着周天，脸上笑得更欢，问：“不认识我了？”周天脑子里飞快地跑火车，摇头。女孩身子向前倾，声音压低几分，说：“生瓜子，你这个生瓜子。”周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五天前的晚上，哄笑声中，周天被几个人死死拽着进了一家发廊。那几个小子是周天的初中同学，来深圳打工才几年，可早已混成老江湖。

　　两个老同学将周天塞进发廊后头的一间小屋，里面明明开了灯，却特别暗。周天站着，不动。朦朦胧胧中，窸窸窣窣响。周天知道，那个小姐在脱衣服。

　　小姐说：“老板，你干吗还不脱衣服？”周天不做声。小姐扑哧一笑：“你的朋友说，你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真的啊？”周天忸怩，嘴里说“才不是”，可手脚依旧没动。小姐哧哧笑，走近，剥周天身上的衬衣。周天大惊，“啊”一声挣开，退几步，喘气。他用双手死死护住自己，却不知为什么，没想到夺门而逃。那女孩一边扯周天的衣服，一边尽情地嘲笑：“哈，生瓜子，你还真是个生瓜子……”

　　世界真小。周天脸上发烫，心里打哆嗦：对座的女孩，是那个发廊小姐！女孩很大方，盯着周天看，半晌，饶有兴趣地问：“你去哪儿？”周天又忸怩了，没多说话，只说：“回家。”

　　女孩问：“你家在哪儿？”周天原本不想说真话，脱口而出的却是实情：“邵东。”“邵东！我正要去邵东，真巧。”女孩差点尖叫，拍两下掌，像开玩笑，更像一本正经地说：“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忙完事，去找你玩好不？”

　　一路同行，路上没少聊，却多是女孩说话，周天当听众。女孩叫王雪莲。车到邵东，她扬扬手说再见，周天真的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周天回自家开的服装批发店上班，心里总莫名慌乱，有些怕，却又隐隐约约有点期待。

　　第三日上午，王雪莲果然打电话来：“周天，你带我好好逛逛你们邵东吧。”其实，王雪莲早在琢磨离开能赚钱但伤心的发廊，听人说开小五金店投资小，能赚钱，就跑邵东来考察进货渠道了。

　　“邵东巴掌大，没什么好玩的。”周天提议，“我带你去莨山玩吧。”

　　湖南邵阳莨山地质公园。登“天下第一巷”，王雪莲两腿打战，周天犹豫着伸手，说：“上边更陡，要不，我拉你上去吧。”巨石边，坐着歇息的当儿，王雪莲说：“想不到，你们这里还有这么美的地方……”说着，将脸凑过来，恶作剧般亲了一下周天的脸颊。周天的脸，在肆无忌惮的咯咯笑声中，顷刻红透。

　　回到邵东，周天邀王雪莲去他家玩。儿子生平第一次领个女孩进门，而且是这么俊的女孩，周妈妈慌了手脚，满脸堆笑，赶紧张罗好吃好喝。

　　……周妈妈拉着王雪莲的手，扯家常：“姑娘，你家几口人？”王雪莲诧异，却也如实作答：“五个。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我。”周妈妈又问：“你在深圳干啥工作？”略一迟疑，王雪莲低头说：“在一家小店帮朋友。”她悄悄看周天，他似乎更紧张，手指头绕着手指头。周妈妈捕捉到这一幕，误会了，看一眼满脸通红的儿子，笑呵呵地起身出门去。屋子里，两个人静静坐着，一时找不到话来说。

　　……

　　回到深圳，王雪莲还在发廊挣钱，但积极性打了折扣，不再抢着招呼客人，也不像以往那样生拉硬扯熟客进“暗房”了……有电话来，瞅来电显示的号码，会傻笑一阵才肯接。

　　发廊老板娘眼尖，说：“嚯，小莲，你恋爱啦？”王雪莲眉眼儿笑得更欢，溜出嘴来的话却是：“我都成这样子了，哪能交好运谈恋爱。”老板娘说：“什么这样子那样子，怕啥子。只要你自己不瞎说，谁晓得你的过去。小莲，你漂亮，凭你这脸蛋，我保准你想找啥样的男人都不难……”

　　周天的电话又打来，接听，却是个女声。电话那端自我介绍：“我叫周琴，是周天的姐姐。”她继续往下说：“我弟弟像丢了魂……小王，你愿意来邵东不？”

　　王雪莲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宿没合眼。第二天天刚亮，她去敲老板娘的门，辞工。

　　周天到衡阳火车站接王雪莲。王雪莲问：“小天，我比你大一岁，你当真不在乎？”周天不说话，只笑。再问：“我是发廊女，当过小姐，你不嫌弃？”周天还不说话，只笑，用劲拽紧她的手。

　　过几日，两人手拉手去邵东农产品市场，周天突然止步，惊喜地说：“小莲，你快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王雪莲看到一条臭水沟，污秽满沟，却有朵细小洁白的花，开在沟边。周天说：“小莲，你就像那朵小花，四周又脏又臭，可你依旧洁白灿烂。”

　　原本以为他是榆木脑瓜，除了实在话，吐不出半句甜言蜜语，怎会一下说出有珍珠般光泽的话？王雪莲仔细看周天，长睫毛忽闪几下，学周天一贯的样子，用劲拽紧他的手，心里暗暗下决心：嫁给他，这辈子，好好对他……

　　孩子出生了，格外胖。月子刚坐完，王雪莲抱着儿子走进自己掏钱开办近一年的音像店，继续开开心心地当“老板娘”。偶尔闲着，坐在店里，听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王雪莲会情不自禁地抚摸熟睡的儿子的小脸蛋，自己对自己微笑，自己和自己说话。日子，每天都这样多好。

　　事情来得突然。那天下午，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店里，王雪莲还没看清，脸上已重重挨了一巴掌。她张口结舌，耳朵嗡嗡响，努力睁开眼睛看，是婆婆。婆婆的嘴在不停抖动，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说：“你，你，你竟然……”

　　瞬间，有道高墙在心里轰然倒塌。王雪莲原本日渐红润的脸，顿时惨白。紧跟在母亲身后追进来的周天，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惨无血色。王雪莲咬着下唇，没哭，呆立着。婴儿床上突然爆发一声哭喊，王雪莲猛然惊醒，抢步去抱儿子。但婆婆的动作更快，她将孙子搂在怀里，怒气冲冲地吼：“别碰我孙子，你脏！”

　　婆婆抱着哭闹不休的孩子走了。愣了好久，王雪莲忽然明白了。几天前，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周天的同学回邵东，到店里来玩，趁边上没人，低声说：“小莲，我去宾馆开房间，再跟我玩一宿好不，我保证什么也不会说……”王雪莲微笑着摇头。他悻悻地走了。

　　没费任何周折，王雪莲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所有的过程中，她始终没掉一滴泪，全在沉默中完成。

　　离去时是凌晨，去赶最早的一班汽车。依旧是一个小皮箱，三年半前，从深圳来邵东，也是一个小皮箱。今天的箱子里，仅多了几张照片——儿子的照片。

　　邵东县城，晨曦微露，难得见一个人。昏暗的街灯，将王雪莲一如从前的娇小身影拉成了瘦削的黑线。她头一回觉得，去汽车站的路好长好长。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建设路口右拐，晃出一个影子，步子缓慢，靠近她，强行从她手上抢过箱子。街头很静，除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候车室内，周天掏出一个纸包，放进王雪莲的小挎包：“这些，原本是你的，你还是带走吧，到了深圳，花钱的地方多……”纸包里是钱。前一天，王雪莲卖了音像店，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周天，说：“等儿子读书了，请把这些钱花在他身上。”

　　汽车快开动的时候，王雪莲突然对一直候在车窗外的周天开口了：“周天，如果虎子往后走路摔倒了，你会扶他起来吗？你妈妈，会扶他起来吗？”虎子，是她和他的儿子。周天赶紧回答：“小莲，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扶，当然会扶。”王雪莲苦笑，再问：“那我摔倒了，为何你和你妈妈却不愿扶我一把？”周天奇怪，问：“你什么时候摔倒了？你要是摔倒了，我也会扶的，我一定会扶……”王雪莲黯然摇头。汽车开动了。

　　车出了站，泪水终于忍不住，肆意淌出深陷的眼眶。八天了，始终没掉一滴泪，全积蓄到现在，无声地，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尽情流淌。一个人摔倒了，你们会去搀扶，为何一个弱女子在心灵上不幸摔了跟头，受了创伤，却没一个人愿伸手搀扶，搀扶她继续走完漫长的路？

　　火车上，卫生间里，王雪莲打开了纸包，果真是钞票，比她卖音像店的还多了两倍。还有一封短信：“小莲，你千万不要嫁别人，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妈妈心里平静了，我一定来深圳接你。这一辈子，我只爱你一个。”王雪莲读着，想哭。取出一支烟，点燃，狠劲吸，仰头吐出一长串烟圈。好几年没吸烟了，终于，又重逢了，味道真好。又看了几遍信，连标点都没错过，看一遍，鼻子就酸一通。末了，终于下了狠心，“啪”，打火机吐出火苗，信，飞快地变成了翩翩起舞的黑色蝴蝶。

　　火车在广东英德站暂停，车窗外竟冒出一个挎竹篮卖花的小女孩。是栀子花，一个别针两朵花，并蒂。王雪莲将花别在胸前，清香缕缕不绝。她忆起了那条臭水沟边小巧洁白的野花。它还在吗？又是春天了，它还在静悄悄地独自绽放吗？

　　呜——火车滑出了英德站。王雪莲看着窗外，有油菜田闪过去，满眼金黄。火车道旁，被丢弃的泡沫饭盒还有塑料袋，一路蔓延下去，没完没了。“下一站，广州。广州，又称‘羊城’……”列车播音员开始介绍广州。下一站，是广州。再下一站，是深圳。

　　王雪莲轻轻地说：“深圳，我回来了。”